儿时记忆中,姐姐还在读高中。她的书桌上常散落着许多打发时间的闲书。

我那时偶尔翻看,竟深深着迷。那文笔虽说平淡,不过是坊间旧作的水平,但对于一个尚未涉世的小学生而言,书中描绘的广阔天地却足以令人心旷神怡。

犹记书中有个场景:一行人乘着竹筏顺水泛舟,暮色四合,远处的桥头摇曳着点点灯火。那时的夜空,想必还没有如今这般严重的霓虹侵扰。

岁月流转,这段蒙尘的阅读记忆本已被搁置太久,直到我偶遇东坡的那首词:

照野弥弥浅浪,横空隐隐层霄。
障泥未解玉骢骄,我欲醉眠芳草。
可惜一溪风月,莫教踏碎琼瑶。
解鞍欹枕绿杨桥,杜宇一声春晓。——《西江月·顷在黄州》

序言更是妙极:

“及觉已晓,乱山攒拥,流水锵然,疑非尘世也。”

读到“乱山攒拥,流水锵然”时,我脑海中瞬间浮现的,简直就是当年那本闲书中描绘的桂林山水。

同样唤醒我感官记忆的,还有一句

“帐底吹笙香吐麝,更无一点尘随马”

这画面总让我联想到大雨初歇后的清幽:空气湿润微凉,马车疾驰而过,却卷不起半点尘埃。那份沁人心脾的清凉与洁净,大抵就是如此。

现下的华北,正值酷暑难耐。思绪便更容易飘向小说里那几个人乘舟漂流远去的水乡。曾经,我自诩读这类消遣读物未免有些流俗;可如今想来,书中所绘的光景却有着跨越岁月的魔力,足以让每个翻阅过的人心驰神往。

只是不知,如今的那片水域,两岸是否已被繁华的灯光秀所淹没?那本小说约莫是一零年左右的旧物了,若是现在动身前往,恐怕已难寻觅当年那份纯粹的心境。

私心里,总期盼着那些自然山水与人文故地,能多保留几分最初的模样。就像沈从文笔下的边城,如今的茶峒,或许也早已不是曾经的茶峒了。

想到这,那书中的场景越发清晰了:恰是傍晚时分,两岸亮起零星的灯火。竹筏缓缓向江心驶去,岸影渐远。四野慢慢被夜色吞没,直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静谧包围了所有人。

黑暗中,他们轻声互问着对方:你怕不怕?

……

“我不害怕。”我想告诉书中的众人,期盼着能乘上同一梭竹筏。只可惜何时,才能再见到“你们”呢?

甲辰年辛未月于北京